小服AI 还真不是巧合。
2大顶级CAE品牌，Ansys和MSC，都卖给了做芯片设计软件的公司。
EDA的老大老二，新思Synopsys和楷登Cadence。
AI时代，卖铲子的真有钱，是真大哥。
要知道Ansys和MSC，在工程界都是神一般的存在。
今天我们来聊聊它们俩的故事。
01｜MSC更早出道
时间回到上个世纪60年代。
两位做结构分析和工程计算的工程师，Richard MacNeal和Robert Schwendler，正在做一件当时很前沿的事情：
用计算机解决飞机和复杂结构的工程分析问题。
MacNeal毕业于哈佛，后来在加州理工读电气工程硕士和博士，很早就开始研究结构应力和振动；Schwendler则更偏实际工程，当时就在航空企业里用模拟计算机做飞机设计分析。
两个人后来在工作中认识。
但到了1960年代初，他们也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
模拟计算机的时代正在过去，数字计算机开始起来。
1963年，两个人决定出来创业，把自己熟悉的结构分析问题搬到数字计算机上。
公司名字也很直接。
两个人的姓放在一起：
The MacNeal-Schwendler Corporation。
简称MSC，也就是M先生和S先生的公司。
刚成立时，公司只有3个人，资本大约1.8万美元。
谁也没想到，创业两年以后，他们就等来了一个真正改变公司命运的机会。
当时NASA希望开发一套通用的结构分析程序，用来解决航空航天项目中越来越复杂的结构计算问题。
MSC最终成为项目的重要参与方，主要负责其中的理论数学和结构分析方法。
后来，这套程序有了一个工程师直到今天都非常熟悉的名字：
NASTRAN。
NASA Structural Analysis，也就是NASA结构分析系统。
今天看Nastran，很容易觉得它就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有限元求解器。
但如果把时间拨回1960年代，这件事其实很超前。
那时候人类甚至还没有登上月球。
计算机还是装满房间的大机器。
工程师已经开始尝试把飞机、火箭和复杂结构拆成有限元，然后让计算机回答：
它会不会变形？
哪里应力最大？
会不会振坏？
能不能扛住真实环境里的载荷？
NASTRAN完成以后，NASA把它作为公共软件向企业和研究机构开放。
MSC则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做商业化开发，提供长期维护、技术支持和功能增强。
1971年，正式推出了：MSC Nastran。
于是MSC赶上了工程仿真产业最早的一波浪潮。
航空航天。
汽车。
国防。
机械。
过去很多必须做样机、做试验才能知道答案的问题，开始尝试先放进计算机里算一遍。
MSC成了这个时代最早的赢家之一。
但没过多久，它就发现：
自己不是唯一一个。
MacNeal后来回忆，大约从1974年开始，他们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了有限元市场上的竞争。
他特别提到了几个名字：
MARC。
SAP——不是做ERP的那个SAP，而是当时很有影响力的结构分析程序。
还有一个刚刚成立没几年的软件。
ANSYS。
很多年以后，MacNeal甚至直接把ANSYS称为MSC最强的竞争对手之一。
但MSC没有停下来。
它后来干了一件在工业软件行业非常典型的事：
开始买。
到了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CAE行业发生了一个很重要的变化。
早期有限元最核心的是求解器。
但随着图形工作站普及，工程师越来越不愿意天天面对文本输入文件。
建模。
划网格。
施加载荷。
看云图。
前处理和后处理开始变得越来越重要。
MSC自己后来也意识到：
一个好求解器已经不够了。
1994年，它收购PDA Engineering。
PDA手里有一个当时非常重要的前后处理软件：
Patran。
Nastran终于有了一个非常强的图形化搭档。
1999年，MSC继续出手。
这一次买下的是MARC Analysis Research Corporation。
拿到：
Marc。
Marc在非线性有限元领域资历非常老。
而Marc背后还有一段很有意思的故事。
它的创始人Pedro Marcal是早期非线性有限元的重要人物，David Hibbitt曾经跟着他做研究，后来也进入Marc公司。
但两边对软件应该怎么发展慢慢产生了分歧。
Hibbitt认为，工业工程师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套每遇到新问题就要修改代码的研究程序。
而是一套稳定、可靠，工程师可以直接拿去解决复杂非线性问题的软件。
后来Hibbitt离开。
1978年，他和Bengt Karlsson、Paul Sorensen一起创业。
他们做出来的软件，后来叫：
ABAQUS。
所以今天我们看到Marc和Abaqus，好像是两个完全独立的软件。
但把历史往前翻，会发现它们其实有很深的血缘关系。
Marc进了MSC。
Abaqus则在2005年被达索系统收购，最后成了SIMULIA最核心的产品之一。
工业软件的历史，有时候真的挺像江湖。
MSC还没买够。
2002年，它又花大约1.2亿美元买下Mechanical Dynamics。
这家公司手里还有另一个机械工程师非常熟悉的名字：
ADAMS。
Nastran主要解决结构问题。
Marc擅长复杂非线性。
而Adams关注的是另外一个世界：
机构怎么运动。
悬架怎么跳。
机械系统里的力怎么传。
车辆怎么跑。
振动怎么发生。
从此，MSC手里出现了一副很夸张的牌：
Nastran。
Patran。
Marc。
Adams。
结构、前后处理、非线性、多体动力学，都有了。
甚至一度强到，把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都招来了。
1999年前后，MSC还把两家做Nastran的竞争公司UAI和CSAR一起收了。
美国FTC后来认为，这几笔收购基本消灭了高级商业Nastran市场里的主要竞争者。
FTC当时估算，MSC已经占到全球高级Nastran收入的大约90%，另外两家各占约5%。
于是FTC介入。
最后的处理方式也很特别。
不是简单罚钱。
而是要求MSC把当时高级版Nastran的一整套能力，包括源代码，以永久、免版税、非独占许可的方式交给获批的竞争者。
2003年，获批的一家公司叫：
Unigraphics Solutions。
也就是UGS。
随后便推出了：NX Nastran。
而UGS再后来，又被西门子收购。
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看看我们之前的文章：西门子NX演进
所以今天西门子Simcenter体系里那条重要的Nastran技术线，往前追，居然还能追到MSC二十多年前的一场反垄断案。
这段历史很绕，却牵扯出了达索、西门子等大佬。
也能看出当年的MSC到底有多强。
它真的站过CAE产业最中心的位置。
但到了2000年代后期，MSC也开始面临新的压力。
大股东认为MSC规模偏小，单独面对越来越大的竞争对手并不占优势。2007年以后，MSC已经开始寻找新的战略出路。
随后又赶上2008年金融危机，汽车等主要客户缩减IT支出，MSC收入进一步承压。
2009年，MSC最终接受私有化，以约3.9亿美元卖给了Symphony Technology Group和Elliott Management。
到了2017年，MSC再次易主。
这一次，买家是Hexagon，交易的企业价值大约8.34亿美元。
Hexagon原来最强的是测量、计量和制造现场的数据，而MSC擅长的是设计和仿真。一个更靠近真实制造，一个更靠近虚拟产品。放到一起，其实也很好理解。
当时MSC有1200多名员工，年销售额约2.3亿美元。Hexagon也表示，它盈利能力不错，而且有很高比例的持续性收入。
于是MSC进入Hexagon体系，一待就是8年。
直到2025年，Hexagon决定把整个Design & Engineering业务出售，打包价格大约27亿欧元。
MSC又一次换了主人。
这一次接手的，是Cadence。
02｜Ansys的故事，从西屋开始
Ansys比MSC晚7年。
它的出生没有NASA那么宏大。
甚至很像今天常见的软件创业故事。
创始人叫：
John Swanson。
上世纪60年代，Swanson在Westinghouse，也就是西屋的Astronuclear Laboratory工作。
他主要做结构分析。
当时有限元远没有今天这么方便。
没有Workbench。
没有鼠标拖几个模块。
没有工程师桌面上的高性能工作站。
很多计算还要跑在大型主机上。
Swanson当时接触的有限元程序，在IBM 7094上处理静力和轴对称问题，大约只能求解75个方程。
Swanson慢慢产生了一个想法：
为什么不能做一套真正通用的有限元软件？
不是只解决一个固定问题。
而是把结构、热、动力学、非线性这些工程问题，慢慢装进同一个程序。
他去推动这件事。
西屋兴趣不大。
于是Swanson干脆辞职。
1970年，他在宾夕法尼亚州Elisabeth自己的家里，成立了：
Swanson Analysis Systems, Inc.
简称SASI。
Swanson做出的第一版商业软件，并没有叫ANSYS Version 1。
他直接叫：
ANSYS Rev. 2。
为什么？
据后来资料记载，Swanson觉得：
没人会相信第一版软件。
那干脆从第二版开始。🐶
至于为什么软件叫ANSYS，是采用了 ANalysis SYStem 的缩写，也就是“分析系统”的意思。这个名字本身也很符合Swanson当时的想法：不是做一个只解决单一问题的程序，而是做一套通用工程分析系统。
更有意思的是：
Swanson从西屋出来，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西屋并没有兴趣把有限元程序真正做成一门软件生意。
但他创业以后，第一批客户里就有老东家西屋。
创业最初几年，ANSYS还是一个很小的产品。Swanson自己写程序、做技术支持、跑客户，公司也是一点点长起来。
1977年，ANSYS Rev.3发布。
到1980年，公司成立整整10年，员工也不过25人。
但计算机的世界正在飞快变化。
大型主机变成工作站。
工作站又开始进入工程师办公室。
有限元也不再只是少数航空航天和核工业项目才能负担的工具。
Ansys赶上了这波浪潮。
1980年代，它不断增加前后处理、优化、声学、电磁、耦合场、复合材料等能力。
1992年，ANSYS Rev.5完成了一次大规模重写。
这一年，公司收入接近3000万美元，员工大约150人，全球商业安装量约2500套，另外还有大量高校用户。
一个工程师在家里写出来的软件，已经成了一门真正的大生意。
然后John Swanson突然把公司卖了。
1993年，他把公司的多数股权卖给投资机构T.A. Associates。
1994年交易完成后，公司正式更名为：
ANSYS, Inc.
1996年，Ansys上市。
John Swanson继续做了一段时间首席技术官，后来慢慢淡出。
Ansys也从一家典型的创始人软件公司，进入职业化经营阶段。
然后它开始做一件和MSC非常相似的事：
到处买软件。
2006年，Ansys花接近6亿美元收购Fluent。
Fluent是当时全球最重要的CFD厂商之一。
过去Ansys最强的是结构。
从这以后：
流体补上了。
两年以后，又来了一个更有意思的收购。
2008年，Ansys以大约8.24亿美元收购：
Ansoft。
Ansoft手里有HFSS、Maxwell、SIwave等电子与电磁仿真产品。
2019年，Ansys又花大约7.75亿美元买下LSTC。
这一次拿到的是汽车工程里另一个神级软件：
LS-DYNA。
它在汽车碰撞、冲击、高度非线性分析里几乎不需要介绍。
于是几十年下来，Ansys手里的牌也越来越夸张：
Mechanical。
Fluent。
HFSS。
Maxwell。
LS-DYNA。
再加上光学、材料、系统仿真、数字孪生……
John Swanson当年在家里开始写的一个有限元程序，慢慢长成了一个庞大的多物理场仿真帝国。
Ansys也成了今天CAE界最有代表性的头牌。
到了2024年，Synopsys宣布以约350亿美元的企业价值收购Ansys。
这笔交易在2025年7月正式完成。
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画面出现了。
Ansys，去了Synopsys。
MSC，去了Cadence。
两个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路打过来的CAE老江湖，最后居然都进了做芯片设计软件公司的大门。
03｜为什么最后都是EDA？
如果单看这两笔收购，会觉得有点奇怪。
最后为什么偏偏是Synopsys和Cadence来买？
其实往前看几年，答案已经越来越明显。
Cadence早就不满足于只做芯片设计了。
它先买NUMECA，进CFD。又买Pointwise，补流体网格。后来买Future Facilities，继续往热和数据中心仿真扩。2024年，又花大约12.4亿美元收购BETA CAE，把ANSA、META收入旗下。
然后才轮到MSC。
所以Cadence买MSC，并不是突然来了兴趣。
它已经沿着电子、电磁、热、流体、结构、多体动力学，一路往外走了很多年。
Synopsys给收购Ansys定的方向更直接：
Silicon to Systems。
从芯片，一直做到系统。
为什么？
因为今天真正复杂的产品，已经越来越难按照过去的软件分类拆开。
一辆智能汽车里，有芯片、PCB、电池、电机、散热、结构、碰撞、控制软件。
一个机器人也是一样。
真实世界从来不会按照“EDA、CAE、控制软件”这么整整齐齐地分家。
过去只是因为软件能力有限，大家各做一块。
现在这些边界开始重新合起来。
AI又把这件事往前推了一步。
如果AI未来真的要从生成文字、生成代码，走到设计汽车、机器人、芯片和真实产品，它最终还是要理解物理世界。
而Ansys、Nastran、Marc、Adams这些软件过去几十年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
把物理世界变成计算机可以计算的问题。
所以Cadence现在已经开始直接讲：
Physical AI。
这时候再回头看这些几十岁的老软件，就会发现它们并没有因为“老”而变得没有价值。
恰恰相反。
它们几十年真正积累下来的，不只是软件界面。
还有算法、求解器、模型、工程经验，以及企业对这些计算结果长期积累出来的信任。
这可能才是真正的“铲子”。
MSC还有吗？
有。至少现在，MSC这个名字并没有因为进入Cadence就消失。
MSC品牌和Nastran、Adams、Marc等产品目前仍然保留，并继续并入Cadence更大的CAE体系。
Ansys也一样，品牌仍然存在，只是现在多了一层“part of Synopsys”。
几十年前，MSC和Ansys帮助工程师把物理世界搬进计算机。
几十年后，它们又被放进了一个更大的数字工程体系里。
未来真正重要的，可能不再是谁拥有一个最强的单点工具，而是谁能够把一个真实产品，在数字世界里完整地描述、计算和验证出来。
